腊月廿六的公交站台只剩下一半人影
腊月廿六的早晨,我在公交站台等车。往常挤得站不下脚的那趟开往软件园的班车,这天只稀稀拉拉坐了五六个人。路边的早餐铺子关了两家,卷帘门上贴着红纸,写着回老家过年。城市像一只被抽走一半水的杯子,剩下的部分晃荡着,发出空旷的回响。那些提前离开的人,多数是外乡来的打工者,他们的孩子也跟着走了。教室里的座位空出一片,像被谁用橡皮擦掉了几行字。
我认识一个在城东小学教书的邻居。她说每到期末最后一周,班里就陆续有人请假。有的孩子要跟父母回老家,有的干脆转学走了。她教了十二年书,见过太多这样的告别。有个男孩走之前送她一张贺卡,上面写着“老师,我回老家上学了,那边的教室有暖气”。她收下贺卡,什么话也没说。第二天上课,她对着空出来的座位愣了几秒,然后继续讲分数加减法。
留下来的孩子继续上课。他们大多是本地户口,或者父母已经在城里买了房。寒假前的最后几天,老师不再赶进度,而是带着他们读课外书、做手工。有个女孩在作文里写道,她喜欢过年,因为过年时妈妈可以休息几天,不用去超市上班。她的妈妈在超市做理货员,每天站八个小时。女孩说,妈妈休息的时候会陪她做数学题,虽然妈妈自己也不太会做。
教育这件事,说到底跟人在哪里有关。人聚在一起,学校就开起来;人散了,教室就空了。那些回老家的孩子,有的在镇上继续读书,有的要等到春天才回来。他们的课本留在城里的课桌里,或者塞在出租屋的床底下。老师会保留那些课本,等他们回来。但有些孩子不回来了,课本就一直锁在柜子里,像没人认领的行李。
我见过一个在菜市场卖菜的女人。她女儿在老家读初中,由外婆照看。每年暑假,女儿来城里住一个月。那一个月里,女人每天收摊后就陪女儿写作业。她看不懂英语,就坐在旁边剥毛豆,偶尔抬头看一眼女儿。她说,女儿在老家成绩不错,就是没人辅导。她自己只读到小学三年级,连拼音都认不全。但她知道女儿写作业时需要有人在旁边坐着,哪怕什么都不做。
空了一半的城市,反而让人看清教育的本来面目。它不在那些漂亮的校舍里,也不在那些印着金字的奖状上。它在公交站台的等待里,在早餐铺子关门的声响里,在老师收下贺卡时的那几秒沉默里。教育是人和人待在一起,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、说话、写字。当一半人离开,剩下的人继续上课。他们读课文的声音传出去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,听起来比平时更响一些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