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市快收摊时菜场里那一堆一元菜
卖菜的老陈把最后几把蔫了的青菜拢到一堆,旁边纸板上写着“一元”。来捡便宜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,蹲下来翻拣,把黄叶掐掉,装进塑料袋里。老陈不急,靠着三轮车抽烟,车斗里还剩半筐西红柿,软了,但没坏。这时候菜场外的马路上,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正慢慢倒进卸货区,车尾的蜂鸣声混在收摊的嘈杂里,几乎没人注意。
那辆货车每天傍晚都来,从城郊的批发市场拉回第二天要卖的菜。司机姓吴,四十来岁,开这车六年了。他常说这车皮实,后斗能装两吨,底盘高,走乡下的烂路不磕碰。菜场里几个摊主合租了这辆车,轮流用,油钱按趟分摊。吴师傅把车停稳,跳下来拉开侧门,里面码着塑料筐,筐里是土豆、洋葱、胡萝卜这些耐放的菜。他搬货的动作很利索,一筐接一筐往老陈摊位后面摞。
老陈掐了烟,过来搭手。两人不怎么说话,默契是几年攒下来的。搬完货,吴师傅从驾驶室拿出个搪瓷缸喝水,顺便跟老陈念叨,说今天去批发市场,路上看见一辆新车,流线型,漆面亮得晃眼,从他旁边超过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老陈笑笑,说那得多少钱。吴师傅摇头,说不知道,反正不是咱们开的。他拍了拍自己货车的引擎盖,说这老伙计再跑两年没问题,就是空调不太凉了。
其实菜场门口这条路,每天跑的车不少。清晨有送豆腐的三轮摩托,突突突地冒蓝烟。上午有来进货的小面包,塞得满满当当,后轮都压扁了。下午有收废品的老头蹬着板车,车把上挂个铃铛。到了傍晚,就是吴师傅这种厢式货车,还有几辆私家车,接在附近上班的家人。车都不新,有些车门上还带着刮痕,保险杠用胶带缠着。它们停得随意,有时挡了路,就有人喊一嗓子,车主赶紧出来挪。
老陈收好摊,把没卖完的一元菜装进自己三轮车。他骑的是电动三轮,电池换过两回了,车架锈得厉害,但电机还有劲。他慢悠悠往家走,经过吴师傅的货车旁边,看见吴师傅正拿抹布擦仪表台。老陈按了下喇叭,吴师傅抬头挥挥手。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菜场,拐上大路。路灯刚亮,照得路面发白。老陈的三轮在非机动车道上走,吴师傅的货车在机动车道上,隔着一排绿化带。走了一段,吴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老陈的三轮拐进了一个小区,他自己继续往前,还要把车开回租的停车场。
停车场在城北一片空地上,停着几十辆各种货车。吴师傅把车倒进车位,熄火,拉手刹。他坐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发动机冷却的咔嗒声,然后拔下钥匙,锁门。明天早上五点半,这辆车又要出发,去另一个批发市场。菜场里那些一元菜、两元菜、五元三斤的吆喝,都得靠这些不起眼的轮子一趟一趟拉过来。吴师傅走出停车场,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,骑上去的时候想,那辆没声音的新车,大概也是这么每天在路上跑着,只是跑的地方不一样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