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,五块钱,根须上还裹着湿泥。我把它搁在栏杆边,每天浇点水,叶子很快铺满了整个花盆。楼下是条窄巷,常年停着一排车,早上七点出头,引擎声会准时从巷口漫上来。那声音不吵,闷闷的,像有人隔着棉被敲鼓。我蹲在薄荷旁边掐叶子泡水,视线越过栏杆,正好看见一辆银灰色两厢车倒进车位,车尾贴着褪色的“新手”标。司机熄了火,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开门下来,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。薄荷叶子揉碎了有股凉气,混着楼下飘上来的尾气味道,说不上好闻,但也不讨厌。
那辆车我看了快一年。车主是个在附近菜鸟驿站上班的年轻人,每天七点二十出门,晚上九点多回来,车位永远停得规规矩矩,车头朝里,留出半个轮胎的距离给隔壁那辆黑色SUV。有回下暴雨,巷子积水没过脚踝,他把车挪到地势高一点的巷口,自己蹚水回来,裤腿卷到膝盖,手里攥着车钥匙和一双拖鞋。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点,看见他正拿毛巾擦座椅边缘渗进来的水渍,后备箱敞着,里头塞着纸箱、雨靴和一把折叠伞。他擦得很慢,像在收拾一间小屋子。
我后来也买了车,一辆二手Polo,车龄八年,漆面有几道划痕,空调旋钮拧起来嘎吱响。提车那天我特意绕到巷口停了一会儿,从阳台往下看,薄荷刚好挡住半个车顶。以前觉得汽车就是四个轮子加沙发,真正开起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。方向盘轻重、刹车踏板行程、座椅靠背角度,每样东西都在跟你商量,你得顺着它的脾气来。有次跑高速,时速一百一的时候方向盘开始轻微抖动,我握紧了些,它又稳住了。那感觉像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搭伙干活,磨合几天,慢慢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掉链子,什么时候靠得住。
巷子里停车是门手艺。两边墙根各停一排,中间留一条勉强过一辆车的通道,后视镜得掰回去才能挤过去。我见过最绝的是一个开老捷达的大姐,一把轮倒进两棵梧桐树之间的空当,前后各剩不到十公分,她下车看了看,从后备箱摸出个锥桶摆在车尾,走了。隔壁单元的老陈就不行,每次停车都得让老伴下来指挥,左打轮、回正、再左打,老伴嗓门大,整条巷子都听得见。老陈那辆白色轩逸买了三年,前保险杠补过四次漆,每次补完都拿手机拍半天,说这回总算没色差了。
薄荷长得太疯,我剪了一茬又一茬,分给楼上楼下。有天傍晚在阳台剪枝,看见驿站那小伙子的车换成了深蓝色电动车,绿牌,车头挂着充电线,从三楼窗户垂下来。他站在车边抽烟,抬头跟我打了个招呼,说油车养不起了,换这个每月能省六百。我问他那辆银灰色两厢车呢,他说卖了,卖给一个刚拿本的小伙子,就住隔壁巷子。第二天早上我果然看见那辆银灰色车停在老位置,车尾的“新手”标换成了“实习”,贴得歪歪扭扭。新车主是个姑娘,倒车入库倒了四把才进去,熄火之后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没出来。
我下楼挪车的时候碰见她,正对着方向盘发愣。她说这车离合太高,老熄火。我说你多给点油,慢抬脚。她试了两回,第三回总算把车倒进车位,下来冲我笑了笑,说谢谢大哥。我摆摆手往巷口走,回头看见她蹲在车头前面,拿湿纸巾擦大灯边上的虫胶。那动作跟我刚买车时一模一样,擦完大灯擦轮毂,恨不得把轮胎花纹里的石子都抠出来。薄荷在阳台上被风吹得晃,叶子背面泛着银灰色,跟那辆两厢车一个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