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科窗外那个攥着缴费单的爷爷
老周隔着玻璃看孙女,脸贴得很近,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块。护士刚才递给他一张单子,上面列着保温箱、监护、用药,一天一千七。他把单子折了两折,塞进棉袄内兜,那个兜里还装着一张银行卡,是儿子出门前塞给他的。卡里有多少钱,他不知道,儿子只说够用。可老周种了半辈子地,知道什么叫够用,什么叫不够用。
钱在医院的走廊里最不经花。挂号要钱,检查要钱,连在楼下买一盒纸巾都比镇上贵两块。老周想起去年村里收粮,粮贩子把价格压到一块一毛二,他蹲在晒场上抽了半包烟,最后还是卖了。粮食换来的钱,在兜里还没捂热,就变成了药水,一滴一滴流进孙女的血管里。他算过一笔账,一斤麦子换不来一瓶盐水。
儿子在南方厂里打工,一个月挣五千多,房租吃饭去掉两千,剩下的全寄回来。儿媳妇生完孩子就没再上班,家里少了一份进项。老周的老伴在老家养了十几只鸡,鸡蛋攒着卖,一个月能卖百十来块。这些钱放在一起,撑不住一场不大不小的病。他不敢跟儿子说这些,说了儿子就要回来,回来就更没钱。这个账,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。
走廊那头有人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说再跟亲戚借借。老周听了,把兜里的单子又往里塞了塞。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父亲住院,也是跟亲戚借了一圈,最后把家里那头牛卖了。牛没了,地还得种,就靠人拉犁。那时候他觉得日子会慢慢好起来,现在日子确实好了,可一场病还是能把一个家拽回去。只是拽回去的方式变了,以前是卖牛,现在是刷信用卡。
护士又出来一趟,说孩子情况稳定,让家属别太担心。老周点点头,眼睛还盯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身子。他心里明白,稳定是花钱买来的。每多稳定一天,卡里的数字就少一截。他盼着孩子早点出来,不是嫌花钱,是怕钱花完了孩子还没出来。这种盼法,像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雨,地已经干了,云还没影。
天擦黑的时候,老周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,从兜里摸出那张缴费单,又看了一遍。数字还是那些数字,他认得每一个。他把单子重新折好,放回兜里,手碰到银行卡,硬硬的一小块。他想起出门前老伴往他包里塞了两百块钱,说路上买点吃的。他没舍得花,还在包里。这两百块,够买两袋化肥,够交一季的水电费,够给孙女买两罐奶粉。可现在它只能买几盒盒饭。老周把包拉链拉好,靠在椅背上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灯管嗡嗡响,像是也在算着什么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