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县城小学门口只剩两个摊位
腊月廿六下午,我路过县城实验小学。门口那条平时挤满三轮车和零食摊的巷子,现在空得能听见风卷着塑料袋跑的声音。卖烤肠的老刘还在,他说再站两天也回去了,孩子在外地打工,今年不回来,他守着摊子也没意思。旁边卖文具的老板娘正往纸箱里收东西,一摞作业本、几盒水彩笔,码得整整齐齐。她说这些是给下学期备的货,先拿回家,年后开学再摆出来。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上还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,是元旦搞活动时系上去的,没人摘。整条街就剩这两家,像被潮水退去后留在滩上的贝壳。
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读小学时,腊月里校门口也是这样。那时候卖的是糖葫芦和手工做的风车,摊主多是附近村里的老人。他们一边搓着手一边等最后几个贪玩的孩子出来。有一年雪下得大,一个卖糖画的老头把摊子挪到校门屋檐下,被保安赶了三次。后来校长出来说,让孩子们再看看,明天就放假了。那天下午他卖了四十多根糖画,收摊时把剩下的糖稀分给了围观的几个小孩。那时候我不懂这算什么,只觉得甜。
教育这件事,很多人先想到教室、课本、考试。可真正让一个孩子记住的,往往不在那四十分钟里。校门口那个卖烤肠的老刘,他记得每个常来的孩子喜欢什么口味,辣一点还是甜一点。有个男孩每次来都先看看有没有零钱,老刘就故意说今天买一送一。男孩后来上了初中,路过时还会喊一声刘叔。这些细碎的往来里,有比课堂更早教会孩子的事:怎么和人说话,怎么被善待,怎么在一条空了一半的街上认出熟悉的脸。
县城这些年变化不小。新学校盖到了开发区,塑胶跑道和多媒体教室都有了。可老城区的这所小学还是老样子,铁门生了锈,操场一下雨就积水。老师们换了一茬又一茬,年轻的特岗教师来了又走。留下来的多是本乡本土的,他们知道哪个孩子家里只有奶奶管,哪个孩子早上要走四十分钟山路。腊月里改卷子到很晚,他们会在办公室烤火,聊的不是分数,是哪个孩子下学期可能要转走。这些事没人写进报告里,但它们每天都在发生。
我认识一位在这里教了三十年的语文老师。她说刚工作时,腊月里最要紧的事是帮学生写春联。红纸裁好,墨倒在小碟里,孩子们围一圈看。写得好不好没关系,拿回家贴门上,家长高兴。后来春联都买印刷的了,这个活动就停了。但有一年,一个已经工作的学生寄来一副自己写的对联,字很一般,上联还写错了一个。她把它贴在自家厨房门口,贴了整整一年。她说那副对联提醒她,教过的孩子里,有人还记得怎么握毛笔。
空了一半的城市里,教育还在继续。只是它换了一种方式,从教室挪到了电话里、微信群里,挪到了家长打工的工厂宿舍和留守老人不太会用的智能机屏幕上。老师会在群里发寒假阅读书目,有家长回“收到”,有家长一直没回。开学前那几天,会有孩子提前跑来学校,趴在铁门上往里看。门卫问找谁,他们说不上来,就是想看看。这时候离开学还有一周,校门口的摊位还没回来,但巷子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