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没有骨架的帆。
我站在楼梯间门口看了几秒。那块布在风里反复改变形状,一会儿鼓成圆弧,一会儿又塌下去,边角啪啪地拍打绳子。晾衣绳是母亲十年前拴的,铁丝已经生了锈,但还结实。床单也是旧的,洗过太多次,棉布变薄,透光。风穿过它的时候,我能看见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,银色水箱反射着下午的光。
这个画面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第一台洗衣机。那是邻居家买的,双缸,半自动,洗完了要手动把湿衣服捞出来放进甩干桶。每次甩干的时候,机器会剧烈晃动,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声响。邻居阿姨总是用手按住机盖,怕它跳起来。那时候我觉得这机器挺神奇的,能把衣服上的水甩出去,省了拧干的力气。现在那台洗衣机早就不知去了哪里,楼顶的晾衣绳也快被晾衣架取代了。
手机响了一声,是天气预报的推送。我点开看了一眼,说半小时后有阵雨。这种短时预报放在二十年前很难做到。那时候看天气要等电视里的预报节目,一天两三次,范围是整个城市。现在手机能精确到街道,说几点下就几点下。我抬头看天,云层确实在变厚,风也大了些。床单被吹得几乎水平,像一面旗。我走过去把它收下来,抱在怀里,棉布上有阳光和风的温度。
收完床单下楼,经过三楼的时候听见有人在用智能音箱放歌。声音不大,是首老歌。我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。音箱识别指令的准确率已经很高了,不像前几年,喊半天它都听不懂。语音交互这件事,从实验室到客厅用了很长时间,中间经历过很多次失败。现在人们已经习惯对着一个塑料圆柱体说话,让它开灯、放音乐、查菜谱。习惯这东西比技术本身更顽固。
回到屋里我把床单叠好。叠的时候发现边角有一处脱线,是风吹的。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用缝纫机补衣服,脚踩踏板,手转轮子,针上下跳动。那台缝纫机是蝴蝶牌的,黑色机身上有金色花纹。我学过几次,总是断线。现在缝纫机早就不用了,母亲改用针线手缝。她说机器太麻烦,小活儿不值得。其实我知道,是那台缝纫机坏了,找不到人修。
窗外开始下雨。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,发出细密的响声。我坐在沙发上,把叠好的床单放在膝盖上。雨来得很快,刚才还有阳光,现在天已经暗了。手机又响了一声,是天气推送更新,说降雨将持续四十分钟。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。床单上的褶皱慢慢平复,棉布吸收了我手上的温度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动茶几上的一张纸。










